我们差他们一个道歉

 

我们差他们一个道歉

我从小生长在桂花园的红房子,这是当时的(重庆)市人委宿舍,共有四栋,我家住在一栋一楼。我们一楼的公共厨房也是整栋楼的信箱,我每天放学后就为各家送信,所以熟悉楼上楼下的爷爷们,自然我成为了受欢迎的娃娃。这些市人委参事室参事爷爷们都很有文化气场,走路挺胸收腹,待人接物风度翩翩,所以红房子的娃娃们在一个生机勃勃的环境下成长。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突然一天整栋楼的爷爷们被拉出来站队,一夜之间所有的起义军人参事顿时都成了国民党反动军人,每个人低头挂着反动军人的牌子,每个家庭都被抄了家,财产遗失,而不敢乱说乱动,所有的家属都处于惊慌失措和惶恐之中,一片混乱。怎幺这些和蔼可亲的老爷爷们就成为了反革命呢?课本上讲的国民党不抗日,专门屠杀共产党,抗战的是八路军、新四军与他们没有关係。仇恨代替了敬畏,于是反动的老爷爷们开始在地段上劳动改造做清洁。

灾难起于1968年9月,楼下做清洁的老爷爷一天天少了起来,原来是重庆市革委会管训队深挖「武斗黑手」,编造了所谓的「反到底派黑高参团」和「反革命组织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炮製出重庆文革「一号专案」,即所谓《「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反革命嫌疑案》。

9月14日开始大逮捕,对于「残渣余孽」的参事们被要求一网打尽,关进管训队。

最早被带走的是住在二楼的邓开经的爸爸邓翰(原国民党第七十二军少将师参谋长),我最喜欢为他送信,因为可以获得坐一下他房间里皮沙发的机会,这使我很长见识,这在红房子是唯一的。那天户籍给他送来了通知,叫他去区革委报到参加学习,充满着革命热情的邓翰高高兴兴地去了。他的夫人丁世英送他到区委,一看坝子里站满了地富反坏「牛鬼蛇神」,马上感觉到情况不妙,多半是凶多吉少。为什幺第一个带走邓翰呢?是因为邓翰虽然只是个少将,但他是军阀邓锡侯的堂弟,他个头大身体魁梧,声音洪亮,两派武斗开始,作为职业军人的他很激动,自台儿庄血战受伤之后,他就没有经历过什幺大的战事了,于是他忍不住到大田湾体育场附近去看造反派体委井冈山的战士们修筑阵地,他发现他们太业余了,率性指点了他们几下,结果他的激情和军事本领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因为后来解放军军管后54军的一个干部发现这阵地如此专业怎幺可能是造反派娃娃们修筑的呢?于是报告了市革委,最后查到他。管训队严刑拷打之下,他不得不承认「反革命组织国民革命军的活动」,后来据说是被管训人员一脚踢到厕所里脑溢血死亡,通知邓开经去为他反革命爸爸收尸。

一个傍晚我看到坝子里开来一辆嘎斯六九吉普车,几个军人从三栋押出戴着手铐的赵援(原国民党中央军第一二四军中将军长、九江防线白崇禧的参谋长),记得他的儿子赵中山从后面追上去为他披上了一件呢子军大衣,这件军大衣曾经相伴他的军人生涯,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赵援毕业于黄埔二期,他几乎参加了所有国军抗日正面战场的大会战。

之后逮捕行动全面铺开,老爷爷们被悉数归案,其实论年龄你就是让他们跑也跑不掉的,更何况他们是一批历经战火临阵决不言逃的军人。他们是红房子三栋卿光亚的爸爸卿云灿(原国民党七十二军副军长),他正好60岁;我的隔壁邻居已经76岁的吕康(陆军少将,川军将领),率军参加台儿庄,负重伤抬下;我们一栋三楼吴帮诚的爸爸吴克雄(原国民党中将高参),已是75岁;四楼陈道正的爸爸陈希武(原国民党国防部部员、国民党军第三十军三十师少将副师长);三楼黄小仁的爸爸黄以仁(原国民党军二十四军刘文辉部将领,炮兵团长);杨乃家的爸爸正好80岁的杨学端(原国民党军二十四军西康军管区少将司令,红军长征抢渡大渡河时驻防大渡河边的第五旅旅长);以及二楼的其他国民党将领陈先器、郭崇皋等都陆续被通知进入了学习班。唯有我家楼上卢光谦的爸爸卢继东(原国民党军统云南站副站长),那年仅为55岁,继续在参事室上班,也惶惶不安,安排后事,準备自杀,直到林彪9·13事件爆发而躲过一劫。

红房子的老爷爷们都进了学习班,各家各户都在打听管训队什幺时候可以让他们去送生活用品,没有音讯,老婆婆们也只有夜晚串门相互安慰,听天由命。最后大家害怕接到通知,因为都是去收尸取遗物,老爷爷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楼上楼下的邻居们一家接一家的去石桥铺火葬场,如同犹太人消失在二战时期的德国一样,更恐怖的是没有眼泪,看不到悲伤,家属都平静地接受了死亡。反法西斯的勇士又亡于另一个法西斯的血腥。

最悲惨的是赵中山几兄妹先去火葬场送了父亲赵援,没有多久又送走他母亲,之后又送走他被枪毙的反革命弟弟。

这些抗战将领曾经九死一生,血战沙场,最后却死在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个会战。幸运的卿云灿活到了1994年,卢继东还更活过了九十高龄。

而今桂花园的红房子早已消失,邻居们都天各一方。很多年过去了,每当读起抗战的书籍,看到抗战的纪录片,红房子楼上楼下的老爷爷们的面庞都会浮现脑海,让人难以入眠。

我至今都还记得只有红房子的娃娃们才会唱的那歌:

军长嘛师长嘛练操法/吹起嘛军号是哒卟里卟哒卟里卟哒哒哒齐把枪放下/左右要看齐行列要整齐/我的同胞们大家一条心/杜鹃哟发咪发啦索/朵软芮咪纳索/朵软芮咪纳索/草鞋皮鞋草鞋皮鞋草皮鞋/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左右脚/

很多年以后才知道这是川军的军歌,就是这些老爷爷们及几十万川军将士当年唱着这支歌出川,走向淞沪战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再也没有回到家乡。

今年举国上下庆祝抗战胜利70周年,而红房子曾经的抗战将领们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们的儿女也都到了他们父亲被关进了管训队的那个年龄。这些年,我不时看到报道说当年红卫兵小将给老师道歉,给走资派道歉,就是没有看到谁给这些国民党的抗战英雄们道个歉,但他们至少是应该得到一个道歉的。

1949年新政权成立后,进行了一场镇压反革命的运动,但是在这场镇反运动中,国民党军在解放战争期间起义、投诚、被俘、退役返乡、閑居或从商的高级将领绝大部分遭到枪杀、关押,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孩子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株连。这些被杀的242名民国高级将领中,其中上将与辛亥元老5名、中将78名、少将159名。这些被杀的242国民党高级将领,他们中几乎全部参加了八年抗日战争,其中不少高级将领都是抗日名将,民族英雄。

来源:风中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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