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活在一个「科幻时代」──《网内人》作者陈浩基谈成书过

 

我们已经活在一个「科幻时代」──《网内人》作者陈浩基谈成书过

问:您的最新小说《网内人》,从一桩女学生跳楼自杀的事件开始,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层层剥开网路霸凌、犯罪、隐藏在网路世界里的恶意与伤害,能否分享这部小说的创作契机?您一开始的意念就是创作一部与网路有关的小说吗?

您如何塑造小说中的主角人物?相对于《13.67》的关振铎警官,您在《网内人》里创造了骇客侦探阿涅,能否谈谈「骇客侦探」最初是怎幺诞生的,以及您对这个角色的塑造。

或者我将这两条问题一併回答吧。《13.67》出版后,我曾在好几个访谈中提及暂时不想再写警察小说,所以我决定回归基本步,塑造一个本格推理的侦探角色,写一个替平民解决事件的私家侦探。《13.67》的关振铎可说有多少福尔摩斯的影子,而且碍于他的身分,我写得再破格也得尽量依从正途办案;《网内人》的阿涅就跟关振铎相反,他可以无视一切规则插手事件,但他还是有一份执着,恪守自己的原则,简单来说,就是有怪盗亚森罗苹的影子。我对这两位古典推理小说的主角的喜爱就成为角色设计的原点。

当我决定新作以一个亦正亦邪的怪咖当主角后,「骇客侦探」的形象便自然在我脑海中浮现。假如我塑造一个怪盗侦探出来,未免显得太古典,我甚至认为假如罗苹活在21世纪的话,他肯定会是个电脑专家,因为今天只要懂得电脑,便能事半功倍地完成一大票难以想像的案件。过去神偷怪盗要闯进美术馆偷名画,今天的只要骇进物流公司的网路,就能指示运载名画的货车驶进预先设好的陷阱,请君入瓮。

《13.67》,陈浩基着,皇冠出版。

因为我希望预留将新作写成系列的空间,所以先想好人物才决定故事。从故事层面而言,这部小说的最原始概念是「复仇」,只是我不想写单纯的报复剧情,结果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当「骇客」、「侦探」和「复仇」三者放在一起,我就知道故事会围绕着网路发生,毕竟现在网路已成为我们生活一部分,只是人们仍然守旧地将网路当成一个虚拟的环境。我想在小说里探讨相关的主题,于是便以此为核心来发展故事。

另一方面,我会在故事里投放一堆跟网路相关的资讯科技的知识,而不是为了方便读者易读而随便略过,是基于两个考虑。一是我不想走捷径,在小说创作上,作者是很容易设定出「超能」的主角,但为了加强本作的写实感,我希望读者能够发现阿涅不是什幺超人,他的很多所谓骇客技巧其实只是资料勘探(Data-Mining),他纯粹是掌握了情报并且能够利用这些资讯而已。就像一流的魔术表演,原理往往简单得不得了,困难的是魔术师能利用观众的盲点,以及熟练地执行当中的技巧。

第二个考虑是,我始终受到岛田庄司老师的本格推理理论所影响,他提倡以大众读者仍未了解的新科学知识去创作诡计;《网内人》里面其实没有什幺新颖的科学资讯,但我正正发觉这是现实的弔诡──我们成为网路公民已经20年了,网路成为每天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大部分用户却仍然对基本的资讯安全、网路原理一知半解,而网路骗案、勒赎软体的受害者有增无减。于是,我稍退一步,使用大众读者不了解的「旧」科学知识去创作诡计,只希望读者察觉到,我们已经活在一个「科幻时代」,对身边的事物能换个角度去观察去思考,而不是慵懒地享受这些新科技带来的方便,忘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问:您大学读计算机科学系,并曾经从事IT相关产业,建构这部以网路为核心题材的推理小说,是否更为得心应手,能同时融合、发挥您对网路科技的背景和推理解谜的专长?您书中描述电脑骇客的专业知识,是否来自平日的阅读?準备这部小说,是否还需要阅读大量的相关书籍?

我在大学修得的知识和工作经验的确对写这部作品有很大的帮助,不过资讯科技一日千里,比起应用过去的经验和学识,更重要的是我在修读大学时学懂了汲取新资讯的方法,于是我便能没有心理障碍地挖掘今天网路科技的资料,将它们化成撰写小说的重要弹药。我平日固然有阅读跟电脑科技相关的书籍,不过很老实说,我写《网内人》时使用的「参考书」比写《13.67》时少得多。「读过的书」是少,但「读过的资料」却不少,因为网路科技发展太快,要取得準确的电脑知识,只能靠网路,因为书印出来后,很可能有部分章节已过时了。当然我平日都有留意网路保安和骇客科技的新闻,虽然我不是专家级,但也算是个爱好者,好歹有一定程度的认知。

我刚才说的「没有心理障碍」,是指看到专业知识、专门名词时产生的烦躁感。我曾听说过,「思考」会带来厌恶情绪,动脑筋会令人觉得累,恨不得让脑袋放空空。我唸大学时,不少导师不会手把手地教导某项知识,只会告诉我们基本的入门,余下的请自行阅读摸索,当然遇上搞不懂的地方可以发问。我认为这才是最理想的「教育」,我唸中小学的年代,都是填鸭式教育,硬塞一堆能在考试考高分的「数据」进脑袋,根本不了解「知识」的本质,庆幸在香港中文大学唸书时改变过来。在这次的写作过程中,我有阅读过一些像是Wifi讯号的数据结构的枯燥资料,但只要不怕闷,就能更了解科技的原理。思考是累人的,但思考后学习到新的知识却是快乐的。

 

问:您曾说,创作《网内人》这部小说,您一反过去「聚焦在事件,让主线带着故事跑」的叙事策略,反而着力在人物内心的描述,小说也因此由原先规画的8、9万字扩充为30万字的长篇,能否谈谈这个「增胖」的过程?另外,您会如此着力于人物心理过程的描写,是否有意在虚无的网路世界和冷漠功利的现代社会这两重世界里,突显「人」的处境与疏离?

哈,这过程实在有够糟糕的。我刚才提过,我最初是打算写系列作,所以只有两点必须抓紧:「角色要有趣、能吸引读者」和「读毕小说后读者会希望看到主角们之后的故事」。可是当我在书写初段的时候,已不时有「啊,我应该多花一些篇幅来交代一下这个角色的经历和个性」的感觉,尤其在描写女主角阿怡的部分,我更觉得需要加强叙述她和妹妹小雯之间的关係。假如我只写道「阿怡的妹妹死了,她很伤心」,甚至舞文弄墨去形容阿怡如何悲痛绝望,读者也不可能体会到阿怡当时的心情的,只有透过描写阿怡的举手投足、她回忆起妹妹跟她相处的过去,读者才会间接地了解两姊妹的关係。然而当我改用这方法来书写主角后,就像打开了潘朵拉之匣,发觉这故事里每一个人物都应该要用类似的方法来书写。于是作品便从单纯的类型小说(推理)变成大众小说了。

没错,我在这故事里很想诉说现代人的寂寞和疏离。早在中学时代,我已接触网路,但当时并非「Internet」,而是由电脑爱好者私设的拨号BBS所组成的站际转信网路,只要有一台8088或80286电脑、一台数据机、一条独立电话线你便能当站长,让不认识的用户拨号连上你的系统,写下讯息,然后每天定时你的系统会将讯息複製至另一站台,让你的留言扩散。后来唸大学时见识到「进化了」的网际网路,有更多方法跟外地的用户通信,大开眼界。不过,我必须要提出,以前网路给我的感觉跟现在很不样,我们在论坛上、留言板上都体现了真实的自我。当时的网路使用者都知道什幺是netiquette(网路礼节),在网上跟他人的互动和平日认识新朋友是没有差异的。可是,网路愈蓬勃,我们就愈将它特异化,将「现实」和「网上」分开处理,结果现代人都经历着不同程度的人格分裂。我们这个重视商业的社会本来已十分功利,但人还是能透过眼神的接触、脸颊肌肉的微小变化而确认到彼此的心思,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再冷漠仍有一丝人性,然而网路媒介却进一步将我们的沟通平面化、简略化,令这股冷漠加剧。网路世界其实不「虚无」的,虚无的是人心,是我们将网路变得虚无的。

《网内人》小说取材的主要场景之一:香港西区老街。(陈浩基/摄)

 

问:您看待现实中发生的事件,是否有特别的角度?哪一类事件会特别引发您的注意?可否举一些例子,分享您如何收集或累积小说所需的素材?(例如:现实中的事件、报章新闻、亲身的经历和观察、他人分享的杂谈轶事?)

在这个多元的社会,大概每个人对每件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见解,所以所谓「特别的角度」其实不存在,就连何谓「主流的角度」我们都无法判定。正如前述,思考是很累人的,所以我们都希望有人直接将答案告诉我们,有些人甚至跳过所有步骤,将假想当成真实,以这种一厢情愿的角度来看待周遭的事情,结果做成纷争、冲突和灾难。我觉得比起有没有「特别的角度」,更重要的是一个人会不会去反覆思考自己的观点有没有矛盾、寻找论据去支持他的看法。

至于什幺事件会特别引发我的注意,我想,任何事件都有可能。报章上的谋杀案固然会抓住我的眼球,但偶尔逛街看到的一些无聊琐事──例如有人遛狗──也可能引发灵感,比如想到那条狗和遛狗者的关係、过去的经历,甚至幻想那狗其实是一艘外星战舰,狗身上的跳蚤都是外星人之类。收集素材也有做,我想所有作家都有这习惯,不过今天不少资料来自网路,我们只要右键存档便能保存起来了。事实上,当我看到某些资料,比如说一个讲解人类神经系统功能的网站,即使我目前没有打算写相关题材的故事,也会先记下来收进资料夹,或者将网址写进题材档案中。我有一个题材资料库,用来记下平日随便想到的点子,有些很长、有些很短甚至很无聊,但假如我碰巧看到某资料跟印象中的某题材能配合的话,便会记下。

小说的素材四处都是,加上网路搜寻器十分先进,老实说,就算决定好题材才开始收集资料,只要耐心浏览,一般人都能在短时间内充当专家。

 

问:写作推理小说时,您最着重哪个部分?谜团布局、埋伏线索、推理过程?

在考虑「推理小说」之前,先得考虑「小说」的部分。因为我写的是流行小说,所以最着重娱乐性,简而言之就是有不有趣。接下来在「推理」的部分,我最强调的是完整性,谜团的构图该是工整的,不会有多余的拼图或没有铺过的伏线。其实布局、伏线和过程三者是密不可分的,伏线齐整、推理过程合理但布局乱来的故事不会好看的,相反布局优秀伏笔精采但过程交代不清也一样会叫读者看得雾煞煞。

 

问:您的推理作品在台湾获得极大成功,获奖连连,《13‧67》更一举拿下2015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并且卖出多国版权;您认为一部成功的推理小说最重要的元素是什幺?您如何看待大众文学(包括推理小说)与纯文学?

我这样说可能有点讨打,但我觉得「成功」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因为成功无法量化,没有一个成功指标去决定一部作品达标与否。卡夫卡、爱伦坡、H.P.洛夫克拉夫特等等,他们的作品在发表时都不受重视,在作者死后才取得「成功」。天晓得这世上还有多少部生不逢时的成功作品了。假如一位作者的一部作品能感动一位读者,我就会说那是成功的作品,哪管它的影响力有多微小。

相反,不谈「成功」,谈「受欢迎」就比较客观,因为成功无法刻意製造,但受欢迎却可以。简单来说,就是迎合时代,这个时代的读者喜欢本格嘛,你写本格就较易受欢迎,这个时代的读者想轻轻鬆鬆嘛,你写幽默挂帅的故事就容易热卖。当然要视乎作者愿意妥协多少,例如读者都喜欢看较写实的社会派推理小说,你却想写翻天覆地的大型密室杀人,那如何取捨、是否将密室诡计偷渡进一个社会派推理故事里,就得看作者自己决定。

其实我一直觉得大众文学和纯文学的界线很模糊,有人说纯文学重视中心思想而大众文学重视娱乐性,那幺写得风趣幽默的纯文学又如何?有沉重主题叫读者反思的大众文学又如何?我反而觉得,大众文学和纯文学的最大分别是,前者的作者在创作时需要考虑到读者,而后者的重点在于作者能否将自己的艺术意念透过故事传达给读者。大众文学是要面对大众的,所以作者不能任性地无视市场法则或大众口味而一意孤行,否则那就不算是大众文学了。

坦白说,我期望有朝一日不用分纯文学、大众文学、类型文学、前卫文学之类,人类喜欢将事物分类整理,却忘掉本质,造成标籤化和歧视等等问题。一部好看的小说,不管它是纯文学还是轻小说、是推理还是灵异,它就是一部好看的小说而已。假如我们能打破一些既有规範,我们大概能发现更多美好的事物,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更美好的。

上一篇: 下一篇: